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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丹尼爾高曼新書『情緒競爭力,UP!』繁體中文譯本的卷末書評

如果有誰很直截了當地跟別人說:「你的IQ很差耶!」通常,我們會認為這是很沒禮貌的行為。除了極度不平等的人際關係,很少人會說這種像在羞辱人的話,會這麼講的人一定是EQ很差。

但「你的EQ很差耶」,或名人、企業家說「不成功的人往往EQ不好」之類的話語,卻很自然地從媒體或日常對話中出現。被說EQ不好的人,彷彿必須晗首稱是,微笑接受他人的指正,為自己帶給別人的困擾感到愧咎。

在媒體與社會大眾直覺的反應裡,IQ跟基因以及家庭資源、父母教養有關,所以我們不應當因為IQ不夠去指責一個人。但EQ似乎是每個人隨時都可以調整、靠意志力決定、所以如果EQ不好就是這個人的錯?

讓EQ成為慣用語的丹尼爾‧高曼其實並沒有這麼說。當我重新閱讀《EQ》時,我發現他用了蠻大的比重描述EQ的「生物(基因)決定性」,也強調童年與青春期生活經驗的重要性。也就是說,等到一個人念大學、出社會工作,有完全能力為自己負責時,EQ的 “setpoint” (本書翻成「恆定點」)早已底定,要大幅調整並不容易。

如丹尼爾‧高曼舉的例子,小學三年級時擅長社交、面對眾人侃侃而談的小孩,長大後大部分還是一樣擅長社交。同年齡有社交焦慮、社交抑制的學童,如果沒有接受治療,很可能長大後還是一模一樣。如果有及時介入、輔導,成年後的社交行為會進步,但還是不容易變成社交高手。真正的EQ,跟IQ比起來,並沒有比較容易改變。

真正的EQ,簡單講就是:感受自己感受的能力、感受他人感受的能力、適切表達自己感受的能力,以及這本書裡一再強調的,不被杏仁核劫持(amygdala hijack)的能力。這些能力,很容易被誤解成每一個人都能擁有----這就好比,大部分人經過基本訓練,都能學會上網看報紙或玩遊戲,但有多少人可以快速學會撰寫程式語言,架設大型網站或駭入企業電腦?

這本書用很大比重描述EQ的腦科學基礎,比如說強調原始的杏仁核,與更原始的基底核(basal ganglia)的作用。我們往往在意識尚未形成時,就已經由這兩核做出行動的判斷,然後事後再用語言與「理智」來解釋,為什麼我要這麼做。先天的「氣質」(temperament),以及童年、青少年期的生命歷程,鍛造著我們的大腦。一旦漸次成形,改變,或說再次訓練我們大腦,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要寫作推向大眾的暢銷書,丹尼爾‧高曼不能太過「生物決定論」,總要留給讀者一絲希望。但在這本書裡,他很誠實地透露改變的艱難。比如說,在寫到如何加強「同理心」(empathy)的能力時,他提到類似電視影集「別對我說謊」(Lie to Me)的訓練,以及看無聲影帶、猜測畫面上的情緒然後核對真實狀況。說來簡單,這類訓練課程要到哪去上呢?

面對處於困境而心思雜亂的人,殺傷力最大的通常是旁人說的「你就不要想就好了」,隱含著指責「你連想都不會想」。一樣白目的是對意欲協助的人說:「你就同理他一下就好了」,彷彿同理心就像買飲料的零錢一樣從口袋掏出來就有。如果看不透隱藏在語言迷障後的真實感受,如何施展真正到位的同理心?但有些人就是特別有這方面的天賦,不需訓練就有很好的同理心,以及EQ。

我們很難靠簡單幾句意識層面的話語就來改變杏仁核與基底核的原始衝動,但可以藉由訓練主導理性的前額葉(prefrontal cortex)爭取緩衝空間,讓我們可以旁觀自己的情緒。丹尼爾‧高曼很推崇由卡巴金(Jon Kabat-Zinn)從東方禪學導入西方社會的「正念減壓法」(Mindfulness-based Stress Reduction),可以改變情緒大腦的恆定點。

的確,正念減壓法在醫學期刊上得到越來越多的迴響與支持,一次課程也只要區區八星期。每星期要上2.5小時課程,每天自我練習45分鐘,最後一週有一次全天的課程。當我跟我的病人提到正念減壓法時,我是心虛的,因為我知道以他們的社會條件,根本沒辦法上完八週的完整課程。至於跟著公園裡的老人練習太極拳會有正念減壓法的效益嗎?你覺得呢?

最近有位 Google 主管陳一鳴(新加坡人)因為在公司大力推動正念減壓法成為世界知名人物,還寫了一本暢銷書,丹尼爾‧高曼也可算是這 Google最受歡迎社團的顧問之一。正念減壓法最初就是在美國大企業推廣。這又不禁讓人想到,越成功的人,越有能力改善EQ的無限迴圈。

更不幸的是,包括少數會看到這篇文章的愛書人在內,這社會上有許多人被迫長期處在慢性化的杏仁核劫持(chronic amygdala hijack)。例如22K年輕人對前途的徬徨無助,或隨時面臨失業風險、轉業困難卻得負擔家計的中年人,漫長難解的無形壓力,隨時可能人生崩壞的威脅,會讓杏仁核驅動著HPA軸(HPA axis)讓壓力賀爾蒙持續處在高檔,損害大腦與心臟的健康狀態。

丹尼爾‧高曼還是要給我們一些希望,例如書末提到的「腦神經新生作用」(neurogenesis)。可惜的是,截至目前為止的科學研究,發現絕大部分的腦神經新生作用只發生在「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而不是如書裡說的,會遷移到「大腦其他任何有需要的地方」。書裡提到每天新增一萬個新生腦細胞,其實這些新生細胞大部分很快就死亡了,只有少數最後成功跟其他腦細胞連結,構成新的神經網絡。

大腦的可塑性(neuroplasticity) 是有侷限的,蠢蠢欲動的杏仁核隨時威嚇著我們,但具可塑性的邊緣大腦可以重設前額葉,爭取跟杏仁核的談判空間。心理治療、禪修、運動、氣功、精神科藥物等等治療方法,也就是在這有限的可塑性裡,讓我們理性的前額葉多一些主導權。如果《EQ》是過於樂觀、導致社會大眾誤以為好的EQ是人類本能,這本書可算是《EQ》的修補,讓我們明瞭,EQ跟IQ一樣,是一項不平等的天賦。但有別於IQ的是,情緒大腦還有個有限的可塑性,從邊緣腦神經新生作用投射出來的神經軸突。

或許我們可以開始想像類似電影「極樂世界」的未來:資產階級紛紛建立私塾,請來禪宗大師,讓自己的小孩從小修行最高段的掌握自己心靈、掌握他人心靈的方法。如何從臉部一瞬間的抽動,窺視他人潛意識裡甚至連當事人都無法用語言明白說出的真相,自然也是必修課。訓練過程裡的佼佼者,繼續修煉透過鏡像神經元(mirror neuron)感染他人的大法,除擔任企業高層主管外,同時往政界、媒體、演藝、宗教界發展……..

丹尼爾‧高曼這本書,顯然不會像《EQ》那麼暢銷,但應可提醒會看這本書的社會意見領袖們,從腦科學的基礎來看EQ,並不是像大眾媒體流傳的那樣,好像即可貼想到時就可以拿來貼一下。對於想要改變社會的人,掌握正確的科學知識,可以避免做白功,把資源集中在如何改善下一代的EQ。對於身處慢性壓力的市井小民,也許你沒機會學習「正念解壓法」,但勤練腹式呼吸,隨時在大腦提醒自己「不要被杏仁核綁架」,還是有機會為你的前額葉多爭取一秒鐘的緩衝空間。

看完這本書,請記得,EQ低的人,有時並不完全是他的錯。領悟這一點,恭喜你,你的EQ與同理心又往上提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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